梅花(2/3)

    堂中坐着一位被团团丫鬟簇拥的丰腴妇人,正捧着茶漫不经心地饮啜,一个中年男子站在她旁边,脸上肿了半边,手里拿着帕子频频擦汗,他时而看看妇人,又看看跪着的少年,既想向妇人求情,又想阻止丫鬟的喝骂,不知道怎么办才好,狼狈不堪。

    “不是?”立秋惊愕地追问,“那是何时?”

    秦甲秦乙冲了过来,想要上前将人拿下,小沙弥忙阻止道:“等等,我认得这位施主,几位切莫误会!”

    那人看也不看他们,仍是看着楚东琅,催促道:“你可想好了吗?你若不要,我就走了。”

    秦甲秦乙呆愣片刻,高声叱道:“放肆,不得无礼!”

    楚东琅活了二十余年,从未想过有朝一日有人敢用这样轻佻的词称呼他,一时惊住了,好半天才张了张嘴,却说不出话来。

    然而她错了,错得离谱。初时她并未意识到王爷的变化,好几天不见他宠幸府里的姬妾娈侍,她心中还暗自窃喜,待过了好一阵子,王爷还是这样,在府里时不是去书房便是在卧室里独自歇息,从外头回来后身上也不见沾有什么可疑痕迹,简直清心寡欲得过分了。倒是平日里偶尔长吁短叹一番,有时又莫名其妙地欢喜发笑,等她知道事情超出意料时,已经晚了。

    院内突然爆发出一阵喧哗,打断了秦甲的话,楚东琅脸色微沉,大踏步走了进去。

    楚东琅问道:“他是什么人?来智珠寺做什么?”

    小沙弥道:“他是宋家的,宋家太太笃信佛,他随宋郎中一家过来礼佛的,他唉“小沙弥欲言又止,不说话了。

    忽听一阵落雨般的窸窣,从枝干另一边落下许多雪团和花瓣来,楚东琅惊愕地望去,竟见树上滑下一个人来,正好坐到了他前方一截粗壮的枝干上,那人抱了满满一怀梅花,把脸都遮住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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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她急切地抓住了秦甲的胳膊,催促他回答,秦甲还从未见过她这样焦躁,他安慰地握住她的手,思索片刻,忆起了一件旧事来。

    大宴朝嘉和四年冬,京都大雪。

    从后山回到前寺时已过正午,楚东琅用过素斋小憩了半个时辰,醒来后随意在周围转了一圈,甚觉无聊。智珠寺佛殿背后有供香客休憩的院落,他晃荡着从门口经过时,看到了被扔到天井里,已经被踩得稀烂的红梅,不由脚步一顿。

    智珠寺在六峰山上,隆冬腊日,大雪封山,寺中呵气成冰,严寒袭人,腊八本是许多人家到寺里礼佛烧香的日子,因着这场下了几日的大雪,智珠寺里却十分冷清,楚东琅看着大和尚们做了几日法事,觉着闷,听小沙弥说寺院后头有株百年老梅开得正好,便来了兴致,趁大雪稍停,要去观赏一番。

    他三步并作两步走到梅花树下,绕着树干走了几圈,抚摸着树皮赞叹道:“不枉本王冒雪前来,今日得见如此奇景,便不算往寺里白走一遭。”

    那人没理会他,定定盯着楚东琅看了一会儿,突然跳了下来,艰难地从怀里抽了几枝梅花给他,道:“美人儿,这几枝花儿送你。”

    “秦王在此,不得冲撞!”

    “是谁?”

    腊月初十乃是华妃祭日,每年临近此时,楚东琅都会去京郊智珠寺住几日,请僧众为华妃做道场。

    好在大约一刻钟后,雪又停了,几人随小沙弥拐过一道门,眼前出现一个极大的山谷,山谷中央盘着一株双生老梅,主干虬结苍劲,曲折盘旋,有两人合抱粗,枝柯繁茂,旁逸斜出,胭脂色的梅花开得如火如荼,云蒸霞蔚,竟有一木成林,遮天蔽日之感,若不是小沙弥事先告知,几让人误以为到了一片梅林里,然而梅林楚东琅见得多了,远远比不得眼前所见令人惊艳。

    琉璃世界,白雪红梅,天地苍茫一色,楚东琅在树下立着,仰头静静欣赏,秦甲秦乙等人自觉地站在远处,免得打扰了主子的雅兴。

    氤氲热气从他嘴里呵出来,声音有些颤抖,楚东琅接过梅花,视线落在他冻得通红的手指上,道:“地上没有脚印,方才下雪时,你就在树上了?”若不是雪盖住了脚印,他绝不至于这样放松警惕,树上藏了个大活人都没发现。

    这也没有什么,她自小跟在王爷身边,从王爷开窍起,瞅着空儿便往他身上扑的莺莺燕燕她不知道见过多少,尤其是先皇驾崩后,这秦王府进来的男男女女,不说堆山积海,也是络绎不绝了,区区一场发生在宴乐中的露水情缘又算得上什么呢。

    她记得很清楚,那一日早朝又有人弹劾王爷,道他狂悖恣睢,荒淫无度,把王爷气得不轻,在书房发了一通火。谢家的人三番五次请他去赴宴,他推托不过,冷着脸出去时心情仍是极其恶劣的,晚上回来时却春风满面,不见怒容。她服侍他脱衣洗漱,分明在浓重的酒味之外闻到了一股陌生的香味,等脱下衣物,她在王爷背上看到了几道鲜明的划痕,他在宴会上做了什么事,不问自知。

    走进院落几步,便能清楚看到大堂中发生的事,那人身穿单衣,背对着楚东琅跪在堂前,一个丫鬟模样的女子指着他鼻子趾高气扬地怒骂:“太太叫你去折梅,你可好,生怕外人不认得你这下作私窠子贱货,逮着空就要见缝插针地勾搭汉子,小贱人,快把你那淫肠浪嘴收紧吧,当咱家是你那千人来万人进的腌臜地儿吗?”

    她一直懊悔那年没有早些醒悟,若是早早想办法掐断苗头,哪还有后来的事。可若不是那时开始的,又是什么时候?

    老梅生在后山,离前寺颇有一段距离,天地间一片银装素裹,除了带路的小沙弥以及他们主仆几人踩雪的足音外,四周静得出奇,偏偏路行到一半,雪又扯絮般地下了起来,秦甲几人都劝楚东琅先回寺庙避雪,楚东琅正在兴头上,怎肯无获而返,坚持要继续走。

    秦甲也看到了,说道:“属下打听过了,这是宋季康宋郎中一家来智珠寺场住的院子,他家太太常年礼佛吃素,宋郎中呃,有些惧内方才那位折梅的,叫花时,是宋郎中的”

    楚东琅摆手,两人立即站住不动了。

    那人好生辛苦地拨整了片刻,从花丛中露出半边脸来,红扑扑的,看着大约十七八岁,他穿着一身大红斗篷,头上、肩上,就连眉毛上都沾了雪,半个雪人一般,抱着大丛梅花坐在树干上不动时,完美与这满树琼枝玉柯,红云绮霞融合在一起,无怪乎他在树上藏了许久,楚东琅竟未察觉到一丝异样。

    “花施主,”小沙弥苦着脸道,“你快下来吧,怎么在这儿待了这么久,宋施主正找你呢!”

    “嗯。我要走了,美人儿,有缘再会。”那人朝他点点头,一步一步走远了。几人目送他背影消失在拐角处,秦甲秦乙对视一眼,都觉这事儿稀里糊涂,莫名其妙。

    秦甲甫一进来便呆住了,再听那丫头骂得简直不堪入目,偏偏在场的众人都是习以为常,见惯不怪的样子,除了那男子,其余人没有一丝要阻止的意思,那丫鬟越骂越厉害,却见跪着的眼皮也不抬,无动于衷,抬起手掌就想动手,他快步上前,想要阻止,不想动作楚东琅比他更快,挡在那人面前,抓住了丫鬟的手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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