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7节(4/5)

    王子腾一直是个实权人物,从上皇还是皇帝的时候,他就游走在几个皇子中间,几次站错过队,依然能屹立不倒,原因其实很简单——即便是曾被他斗过的,也知他十分难得,要拉拢过来。皇上登基后,明知他曾是义忠老千岁的亲信,也得重用他。他也确实争气,他们四大家族如今越发式微,他却硬生生地闯出一条活路来。贤德妃娘娘得封贵妃,说是因才学出众、品貌俱佳,其实还不是因为有个能干的舅舅?他与元春一个在朝堂,一个居后宫,倒是把日薄西山的四大家族又撑起来了。

    忠顺王也没真打算因为这一起小案子就和王子腾正面起冲突,他又拿别人参曹良骏的其他事审他。曹良骏分析利弊,不严重的、证据确凿的只得咬牙认了,其他的就抵死不认,直想着这次都察院自参,事多人杂,如今正是用人之际,法不责众,料想得忠顺王必不会细查下去。怎料忠顺王却似不达目的不罢休,一个劲地寻根问底。曹良骏心一横,把知道的几个同僚的丑事都爆了出来。他知晓忠顺王原也不是个安分的,在朝廷里都安插了不少自己的人手,都察院自然也不例外,倒要看看若是他自己的人牵连进来,他还查不查。

    但他已如此破釜沉舟了,忠顺王却似比他还孤注一掷,竟面不改色地查了下去。这几年大大小小的案子,事无巨细,俱把当时的人证、物证、文书都翻出来,要查个究竟。这委实有些折磨人了,别的不说,告到都察院这儿的,都不是平头百姓的事儿,大家同朝为官,多少都有些交情,真做到铁面无私的有几个?要是人人都做得到,也不至于千百年来就那几个名垂青史的人物,被立出来传颂了。难道他竟打算每一桩案子都查清楚不成?曹良骏叫苦不迭,却因他位高权重,不敢抱怨,当夜便偷偷去国舅府上,求见曹国舅。

    曹国舅虽也姓曹,和他却并非什么亲戚。只是曹良骏攀附上去,认了亲,曹国舅也是空有国舅之名,看起来尊贵无比,实际上什么好处都没捞到,皇后虽为一国之母,却也没给娘家要到什么好处。得亏皇后没像那几个贵妃一样回家来省亲,否则他怕是连那省亲园子都修不起。因此曹良骏一阵吹捧,他也稀里糊涂地认下了这个侄子,如今人家求上门来,他虽

    喝得多了,却还没完全丧失理智。

    “那可是忠顺王,你以为是什么能被随便糊弄的小虾米?可趁着如今还没被拘押好好替你妻儿盘算盘算吧,求我还不如去求忠顺王。”曹国舅道,“你也是被这两年太子的动静弄得,忘了忠顺王是个什么人了?”刘遇固然行事乖张,可当年上皇宠着忠顺王的时候,这位王爷做起事来可不比刘遇乖顺多少。就连当今皇上的面子他都敢驳,何况他一个小小的国舅?再者说了,曹良骏又不是他亲侄子,他也犯不着为了他去得罪忠顺王。

    曹良骏苦着脸道:“不敢求叔叔救我,只求叔叔给侄儿指条明路,若是要求忠顺王,该怎么求才能和他老人家的心意?”

    这曹良骏也是年过半百的人了,如今一口一个“侄儿”的,曹国舅看了也于心不忍,叹道:“罢了罢了,我且教你。忠顺王奉皇上的旨意来查都察院,要是无功而返,他在皇上那儿不好交代,自己也没脸。你想他放过你,就得先给他找到能交差的东西是不是?”曹良骏经他一说,亦觉得有理,只是哪有那么容易:“侄儿也是这么想的,下午把能交代的都交代了,可忠顺王却还不满意啊,这不是把侄儿往死路上逼么?”

    曹国舅骂道:“你什么脑子,你以为什么是能交代的?忠顺王觉得有用的,才是能交代的!你交代得再多,不是他想办的人,甚至是他的人,他能满意?”曹良骏一个哆嗦,连声道:“叔叔教训的是,侄儿驽钝。只是到底什么才是忠顺王想办的人?还望叔叔示下。”

    到底谁是忠顺王想办的人?这曹国舅如何能知道?他又不愿露了怯,便道:“连这个都要人教,我看你这个官趁早也别做了,早早地辞了回家去,说不准还能留一条活路。忠顺王一个息怒皆形于色的人,他不喜欢谁,你看不出来?”

    忠顺王不喜欢谁?是谁能让他不顾北静王的说和破口大骂?是谁让他直接派了长随去府上拿人?是谁让他今天连连冷笑?曹良骏脑子一转,自以为懂了,冷汗却也流下来了:“可那家,那家宫里可有娘娘呢,并不好惹……”曹国舅顶顶看不上他这个畏首畏尾的样子,又听到“娘娘”,当即大怒道:“好娘娘,是你家的娘娘么?”曹良骏忙道:“叔叔息怒,侄儿妄言了。”便悄悄地把忠顺王对荣国府的几次不满说了出来。

    贤德妃虽说在宫里比不上周贵妃、吴贵妃,到底也是个贵妃了,分量不低,怪不得他瞻前顾后的。曹皇后与娘家关系浅薄,又不太看得起曹国舅,自然不会跟他说后宫的事,曹国舅缩了缩脖子,逞强道:“行了,我说你怎么吓成这样了,原来是不敢惹‘国舅’呀。”

    当着皇后的亲弟弟说别人是“国舅”,这不是找死么?曹良骏又不是半点眼力见识都没有,怎么会犯这种错误,忙道:“他们怎么可以称国舅?皇后娘娘乃是后宫之主,别的娘娘在她那儿,到底什么都不算的。也只有叔叔您,才是国舅呢。”心里也下了决心,就算是为了在曹国舅这儿讨好,也不得不把贾家推出去了。故而当夜回家就写好折子,次日一早,便呈书给忠顺王。

    忠顺王倒是没料到曹良骏能有这一出, 当下来了兴致,着人给他换个椅子, 他本就是个我行我素、荒诞不羁的人,如今也不想顾什么礼节同形象, 斜倚在靠背上, 舒舒服服地坐着, 喝着自己从王府带过来的毛尖, 把曹良骏晾了一会儿,等到他心里七上八下,冷汗把后背的官袍都浸湿了, 才悠悠然地开口:“昨儿个曹御史不还说这都是按着都察院的旧例办的,就是有什么不合规矩的地方, 也是你官微言轻, 不敢同上头作对么?怎么今天就改了口风了?本王常听人说,便是民间的农妇要教训孩子, 也不能朝令夕改, 否则会让孩子不信自己,以后再也管教不好了。曹御史也是个朝廷命官, 昨儿个说的话,今天就不算了?”

    曹良骏自然是知道这事没那么容易就过去,只是没想到他从一开始就挑刺了, 硬着头皮道:“虽是依旧例行事,然国有国法,下官知道错了, 还望王爷恕罪。”

    “你这算盘可打得不错,一句知道错了,就要本王饶过你?”忠顺王笑道,“况且,你到底是错还是罪,怎么判,得按国律来,也不归本王管。”他这话却其实松了口风,曹良骏自然听得出来,忙摘了官帽,伏地磕头,口中连连立誓,尽是些肝脑涂地的漂亮话。忠顺王捏着他的折子,仍是斜倚着椅背,一副懒散的模样,问道:“除了这荣国府的案子,还有没有别的‘依旧例而非国法’的了?别怪本王不提醒你,现在说明白了,算你初犯。以后再查出来,就是知法犯法,罪加一等了。”

    曹良骏一时也摸不清他的心思,莫不是嫌只一个贾琏不够分量的?但除了荣国府,他也拿不准还有哪家之前得罪过忠顺王。心一横,已经连贤德妃的娘家人都得罪了,还怕别的他原想把另一人参贾雨村的事儿拿出来说,但又想起贾雨村走的是贾政和王子腾的门路起复的,怕真的把贾府得罪得狠了,万一这次忠顺王扳不倒他们,人家东山再起了,要拿自己开刀,故而留了个心眼,把贾雨村的事儿隐去,只报了兵部侍郎朱复青的一个远亲被告强占他人田地的案子。

    忠顺王挑了挑眉:“有意思,你判这案子的时候,朱侍郎给你什么指示了?”

    曹良骏道:“那只是朱侍郎的远亲,他也没什么指示,派了个小厮来,听了判决就走了。”忠顺王便问:“既然如此,你把这事挑出来说什么总不能是朱侍郎什么也没说,你看见了他的小厮来,就自作主张地偏袒他亲戚了?”

    事实还真就是这样,官场有官场的规矩,也有规矩下人人都知晓的潜规则。朱复青要是真不想管,他压根就不会派那个小厮来,既然派了人来,就是认了那个亲戚,那小厮就是在场给那人撑腰的。兵部侍郎可不是什么闲职,你就是如今林征那么春风得意了,见了朱复青还不得恭敬地唤一声朱大人?曹良骏一个小小御史,哪里敢违背他的意思,要是得罪了他,以后都用不着朱大人亲自动手,底下随便什么人都能给他把小鞋穿上。可这事说起来,朱复青还确实一个字也没提,曹良骏怎么判,都是“自作聪明”,全然不看要不是那个被告姓朱,怎么看那两亩地都是别人家的祭田,便是欠了钱,拿房子抵债都不至于拿祭田去顶。曹良骏知道那案子自己判得不好,别的案子都已经久了,当年的人都不知道去了哪里,忠顺王就是想查,也不一定有头绪。这案子却才判了没多久,孰是孰非又一目了然,况就在皇城底下发生的事,他也不能为了掩人耳目就把那原告杀了——也犯不着为了朱复青的一个远亲自己背上人命官司。故而趁着这个“初犯”的机会,把这事儿给交代了。不过,为了不得罪朱复青,他把这事儿一己担了,咬定了朱侍郎一个字没说。这样万一查起来,朱复青那儿不必陷进来,自然也会拉他一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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