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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与寻觅挂钩的生命总是上下求索,永远迷茫,永远流浪。

    黄少天披上电子秤旁灰底黑条纹的运动外套,拉拉链时才发现链头不翼而飞,大约是蹭到某只箱子的尖角,滑脱了。

    搬运工纷纷从老板手里接过本月工钱,拖着疲身与困眼四散离去。

    孙翔从黄少天身后走来。

    “哥,发什么呆呢?”

    黄少天笑笑:“没事。”

    他低头点了两遍钱款,放入运动衫有拉链的内袋。

    孙翔摸出一盒皱巴巴的黄鹤楼,推出一根分给黄少天,自己也取了一根,左手拢着,隔着风点燃。

    黄少天借过他的火,二人便一道朝快递点附近的酒吧一条街上走。

    与孙翔相识是两年前的盛夏,老板聘了四个年轻小伙子搬货,孙翔也在其中。

    那天日头毒辣,青年打了七个耳洞,发色挑染,眉目间天地不怕的桀骜逼得连阳光也黯了几分。

    黄少天查账间隙撩起眼皮,目光正好同对方在空中交错。

    孙翔投来若有所思的一眼。

    同类气息相近,他们都很敏锐。

    而真正确认彼此身份,是在酒吧街的“十七号”。

    与《孽子》里的安乐乡无甚区别,每个城市都有这样的驿站或港湾,供生而漂泊者暂时栖居。

    孙翔跟黄少天推开琉彩玻璃进门,十七号里笑语人声,正是营业高峰。小沙发处交头接耳的是附近大学的学生,窗边闭目冥神的则是年过半百的投行经理——结过两次婚,上个月又离了。

    东边dj台旁小藤椅上的姑娘是生面孔,出于猎奇前来,不谙世事的眼睛四处悄悄探看。

    吧台边栖着许多熟面孔,孙翔打过招呼,同黄少天找位坐了,又叫来两杯啤酒。

    “房子找到了吗?”

    “还没。不是租金太高就是离公交站太远。”孙翔灌了口啤酒,“倒不是怕走路,我打三个工,地点隔得远,不想迟到。”

    黄少天道:“地下室还是太潮,久住身体吃不消,也不安全。”

    孙翔道:“我也知道,暂且忍忍吧。”

    “哎哥,”他朝黄少天眨眨眼,“你还跟人合租着呢?”

    “嗯。”

    “你俩还挺稳定的。”孙翔道,“真好。”

    黄少天垂着眼睛喝酒。

    “他一开始就是圈里人,还是被你掰弯的?”

    黄少天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:“我怎么知道。”

    孙翔也没固执问下去,转而道:“那你喜欢他不?”

    黄少天用指尖点下几星烟灰。

    “相处久了,也算是相依为命。”

    孙翔很困惑地瞧了他一眼。刚欲发问,小沙发处却喧闹起来,原来是个打着领带的上班族喝醉了耍酒疯。

    那人面上是酒意侵染的酡红,瘦得根骨分明的手背却是惨白,两个酒保上去拖,他却疯了似的嚎哭起来,死抓着玻璃茶几边沿不肯走,仿佛要将指节嵌进去一般。

    混乱中他依稀叫了几声某人的名字,同伴中的一个站起来,劈手一记耳光,他没清醒,反而疯得更厉害。

    孙翔有些好笑:“回回闹,有完没完了,三十大几了也不怕丢人。”

    他转向黄少天,压低声音道:“哥,我认得他,之前做酒店经理,暗恋自己一个下属,人家都有老婆孩子了还不死心,一直单到现在。不过前阵子我亲眼看见他带着附近一个体校的学生来这里,举止挺亲昵的。从前老说自己爱的多死去活来,没了他下属就不成什么的……看来也没那么专一。”

    黄少天一直没回头,只静静注视着杯沿上剔透的酒渍,那些廉价的颜色比他瞳仁更浅几分。吧台紫灯迷离,酒渍中似有碎光流动,倒映进他眼底,却显目光更加寂然了。

    “孙翔,”黄少天道,“爱是一回事,活又是另一回事。爱被忘记了,可人总要活下去,在这样的世界里一个人过,太孤单了。”

    “所以得抱团取暖嘛。”一只手从他肩后伸过,掐着杯口拎上去。

    黄少天错愣回头,竟见叶修站在他身后,一身铁灰的长风衣,拎着公文包。此时闭着眼,三两口就把他那杯啤酒灌下去大半。他吓得连忙起身夺杯子:“你少喝点!上回……”

    “两天没碰酒了~你就宠宠我吧。”叶修笑道,“胃药也按时吃了的。”

    他坐到黄少天身边,招呼酒保过来,又续了一杯。

    孙翔眨眨眼:“这位是?”

    黄少天夺过叶修面前的酒杯不让他喝,头疼地道:“……我的合租对象。”

    叶修笑意悠然。

    孙翔吹了声口哨,眼里晕出些笑:“你们慢聊,我去逛逛。”

    叶修心照不宣地用眼神表扬他。

    待到吧台这片区只剩了他们两人,黄少天叹道:“大晚上不睡觉,跑过来干什么。”

    “找你啊,你不也没睡吗。”

    黄少天有些无奈地看了他一眼:“叶修,有时候我真搞不懂你脑子里怎么想的。”

    叶修挑眉:“听你这么说我心情变好了。”

    “北北喂过了?”

    “嗯,菜也择好了,还买了条鲈鱼,活蹦乱跳,胖得很,回头咱们清蒸了吃。”

    “你别老瞎买……”

    “没瞎买啊,很便宜的。老板人好,零头都去了的。”

    黄少天无意跟他抬杠,只得叹了口气。

    他双手搭在啤酒瓶沿上,默了一会儿,道:“刚才我和孙翔说话,你是不是听见了?其实我不是那个意思……”

    “嗯?你是什么意思?”

    黄少天:“……”

    叶修一笑:“你说的没毛病啊。人总要活下去,无论发生什么。”

    黄少天叹了口气:“你这样根本不像要活下去的意思。”

    “那是因为我生命里有更重要的东西。”

    “拜托……这不是前后矛盾吗。”

    “不矛盾,”叶修指指胸口,“我说的活,是心活着。”

    “你要跟我谈虚的吗。”

    “偶尔谈谈也没什么不好,人心里还是得有点儿东西,否则到死也不知道为什么来走这一遭。”

    黄少天苦笑:“对着那些药单子跟水电单子,我已经没力气去想那些了。”

    叶修笑笑,在他茶色发上揉了揉,低声道:“有哥呢,起码减了一半不是?”

    黄少天摇摇头:“我说的不是这个……叶修……我只是……”

    他握着啤酒瓶,仿佛要把指节嵌进去:“你对我说……心要活着,可是如果身体在拖累一颗心,它累到没法前进,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重要的人和事都在走远,叶修……到了这种地步,还怎样活呢?你难道要和我说……灵魂永存吗。”

    小沙发处的哀嚎与哭叫渐渐微弱,叶修夹烟的手指垂落暗影,星火彤然,熠熠生光。

    “既然你提到灵魂,”叶修道,“那或许能聊聊。”

    “我读书的时候,曾经在图书馆角落找到一本积了灰的小册子,作者和出版年代模糊,语句还佶屈,读起来很吃力,我只看了三分之一左右就放弃了。但是后来辗转北上,一开始住地下室,夜里总听漏水的声音,那时我总想起写在当初那本册子扉页上的话。

    “流浪的灵魂永生。

    “我从前不懂,直到近些年才逐渐明白,它是在讲自由。少天,我始终以为,躯壳可以死去,可以化烟化灰,风一吹消失不见,但是为了自由而流浪的灵魂永远不会泯灭,也不应该泯灭。”

    黄少天默了片刻,道: “但流浪一定不是灵魂最好的状态。”

    “如果别无选择呢?”叶修微屈左膝,踩在吧台下的脚踏上,“难道这不是生来就为你我决定好的事情。”

    黄少天不语。

    两人并肩而坐,吧台右侧老式挂钟的针摆上,栖息着时间的羽翼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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